

回到宾馆,已经很晚了。从2日离开景德镇,到8日的即将返程,连日的奔波虽略显有些疲惫,但此刻的心境却非常的好,如十一月南海的风,温暖而又惬意,不觉有些兴奋,睡意全无,于是打开电脑,为这段时间不算长却又收获满满的旅程写点什么,记录下来,留在记忆深处。


第十八届世界华商大会3日在豪江之畔的澳门举行,踏入会场,人声鼎沸,一种熟悉的、属于奋斗与联结的热浪扑面而来。来自五十多个国家和地区的面孔,黄皮肤、黑眼睛是共同的印记,他们眼神里闪烁的,是商海的睿智,也是对根脉的深情。


这不是我第一次参加世界华商大会,作为一名整日与泥土和窑火打交道的陶瓷艺人,置身于这四千人的洪流中,我感受到的仍旧是一种磅礴的力量。“共筑华商命运共同体”,这主题如此厚重,它不仅仅是商业的联盟,更是文化的寻根与能量的汇聚。


澳门这座东西方文化交融的城市,像一座精巧的桥梁,以其“一国两制”的独特风采,向世界诉说着开放与包容的故事。我静静地听着,看着,内心那份想要让中国陶瓷走向更广阔天地的愿望,仿佛也在这宏大的共鸣中,找到了更多的回响。


也许是一种文化职业属性的缘故,在会议的间隙、在考察的路途,与各路乡贤、友人的交谈,总离不开“文化”二字。他们谈起商业版图,也谈起故土情深;谈起资本运作,也谈起非遗传承。这让我深深感到,经济是脉络,文化才是流淌其中的血液。在与他们交流的言语中,我更加深刻的感受到,我们华商,无论走得有多远,心中那份对中华文明底蕴的认同与自豪,是永远无法割舍的纽带。


相聚总是短暂的,而情谊总是永恒的。5日,我离开澳门,直赴海南,6日,另一场侨界盛事在海口举行。


海口,中国侨商投资大会的会场,气氛又是另一番热烈。“侨聚自贸港,共享新机遇”,标语鲜明而充满活力。来自一百多个国家和地区的八百多名侨商,像候鸟归巢,齐聚在这片充满希望的热土。海南自贸港的蓝图,如同一幅正在徐徐展开的巨制,等待着全球的笔墨共同描绘。


在这里,我有幸向侨联的程红副主席、侨商会的谢国民会长简要汇报了我这些年在陶瓷艺术创新与推广上做的一些尝试。当我提到如何将传统的景德镇工艺与现代审美结合,如何通过一件件器物向世界讲述中国故事时,从他们赞许的目光中,我获得了莫大的鼓励。


与蔡寇希会长等侨领前辈的交流,话题自然也绕不开我挚爱的陶瓷。我们探讨着陶瓷文化产业的创新路径,畅想着文旅融合能为古老的瓷艺带来怎样的新生。言谈间,我仿佛能看到,未来在海南这片土地上,或许也能燃起一缕属于景德镇的、独特的窑火。


在海南的日程紧凑,上午侨商投资大会举行,下午我们便乘车前往五指山的考察。当汽车驶离城市的喧嚣,钻入层叠的翠绿之中,我的心仿佛被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抚过,骤然安静了下来。


翌日清晨,我醒得极早。晨雾如一层薄纱,尚未被阳光的手指撩开。我独自一人,沿着下榻酒店周围的小径漫步。这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不,是能听见大地的呼吸。风吹过茂密的树叶,发出“嗽嗽”的轻响,像是雨林在梦呓。我俯下身,小径旁是厚厚的落叶,蕨类植物伸展着优雅的叶片,每一处转角,似乎都藏着一处可拾的秘境。脚下的石阶,不知被多少岁月的风雨和足迹磨过,温润如玉,泛着微光。


山谷深处,有山泉在低吟,那声音清冽而绵长。抬头望去,是虬劲的古木,枝干横斜,以一种苍劲的弧度,分割着灰白色的天空。偶尔,朝阳的光线穿透浓密的枝叶,漏下些许光斑,跳跃在生满青苔的岩石上,明明灭灭,真像是一行行流动的、无声的诗。

我久久站立,贪婪地呼吸着这混合了泥土、腐殖质和不知名花香的清甜空气。于是,我一边漫步,一边拍照,又兴奋而又急切地发朋友圈,我想告诉我的朋友,此刻的美景、此刻的心境。

我们此行的目的地,是五指山深处的毛纳村。踏足村口的那一刻,我忽然对“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这句话,有了真切理解。


走进村子,我恍若闯进了一幅活着的黎族风情长卷。泼天的绿意,毫不吝啬地漫进村落的每一个角落。青石板路被岁月打磨得光滑,蜿蜒着,依傍着一条潺潺的溪流。溪水清澈见底,水声泠泠,像是在为这幅画卷配乐。


顺着山坡望去,是一垄垄整齐的茶园,像一片片碧色的涟漪,从山脚荡漾至山腰。一位黎族阿婆,正安静地坐在屋前,手里忙碌着。她是在织黎锦,那五彩的丝线在她布满皱纹却异常灵巧的指尖翻飞,古老的图腾在经纬之间一点点显现。我静静地站在不远处,不敢惊扰。那一刻,我感受到的,不是一种表演式的民俗展示,而是一种千年传承的温度,一种生活本身从容不迫的节奏。


这情景,与我守在窑边,等待着泥与火幻化成器的那个时刻,是何其的相似!我们都是在用耐心和匠心,守护着祖先传下来的密码。


空气中,飘来清新的茶叶香,混着山间草木的蓬勃之气,沁人心脾。路旁的民宿里,隐隐飘出竹筒饭的甜糯香气,勾动着味蕾,也温暖了心房。这里没有刻意雕琢的商业化气息,没有喧嚣的叫卖。我能看到的,是“茶叶+文旅”的巧妙构思,是让这古老村寨在振兴路上,既能走得踏实,又能焕发鲜亮光彩的智慧。传统与现代,在这里不是碰撞,而是和谐地共生,酿出了一种独特的、充满烟火气的诗意。于是,情不自禁的,我又在微信朋友圈发了第二条感触。


在返回海口的车中,望着眼前的景象,我陷入了沉思,我想到了我的陶瓷。黎锦的图案,何尝不能成为我陶瓷坯体上新的纹饰?那雨林层次丰富的绿,难道不能幻化成我釉色里的一抹青翠吗?我想,艺术从来不是闭门造车,它需要行走,需要呼吸,需要从最本源的生活与自然中汲取永不枯竭的灵感。


从澳门到海口,从高楼林立到五指山的自然秘境,在祖国的南海边,我似乎完成了一次从宏观到微观,从喧嚣到宁静的穿越。当历经澎湃而更加温暖的海风从窗边吹过,此刻,我对我所选择的艺术之路更加坚定而自信。


作为一个陶瓷艺术工作者,我不仅要继续深耕技艺,让手中的泥土开出更美的花,更要像一座小小的桥梁,像那些织黎锦的阿婆,像这毛纳村巧妙的“茶叶+文旅”一样,将我们民族最深处的、最美的文化精髓,用最朴拙也最真诚的方式,传递给世界。写到此,天已微亮。

